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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记行②:大山深处,那些奔走在脱贫攻坚一

2018-07-28 16:27栏目: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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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委统战部媒体采访团,赴贵州采访脱贫攻坚。25日,“北京西路瞭望”(微信号xhrbbjxllw)推出了记者采写的贵州记行①。这次推出的记行②,距离①的间隔有点长,这不是记者犯懒,两次记行涉及的地点以江苏标准并不远,但以贵州标准来说,就像站在毕节群山之中,两山相望、喊声相闻,想见面却要走半天,大量时间花在了采访路上。
 
  7月25日中午,记者一行从贵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出发,赶赴此行的第二站——位于黔西北的毕节市纳雍县。
 
  我们的出发地黔西南州州府所在地兴义市,与纳雍县有不到300公里路程,在江苏只需行车两个多小时。然而,出发前黔西南州统战部的几位同志,不约而同给出了5个小时才能到的估算。
 
  几乎全程高速,真需要这么久?记者在怀疑中踏上了旅程。威板高速车非常少,限速为110公里/小时。实际上,速度远远开不到这么快。一方面,隧道一座连一座,动辄两三公里长的隧道必须限速80公里/小时;另一方面,虽然已经通过大量桥梁和隧道“裁弯取直”,但急转弯和长下坡仍然很多,让坐在司机身边的记者紧张了一路。
 
  据司机说,这条路建成也就不到两年时间,和以往去毕节的七八个小时比,交通条件已是大大改善了。
 
  最美的风景在路上。记者团一行就被沿途云雾缭绕中的连绵青山所吸引,不时呼朋引伴,提醒不要错过两侧车窗滑过的风景——这条高速是去年“多彩贵州·最美高速”评出的5条最美高速之一。


司机师傅则对美景视而不见。在他看来,云雾很烦人,这条路经常因为大雾锁路,只能龟速前进,那样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目的地了。
 
  幸好,除了半途下了一阵雨,记者团一行非常顺利抵达厦蓉高速纳雍出口。这时,距出发已过去了5个小时。
 
  一刷ETC,司机懊恼地叫了一声:“361块!”这段200多公里的高速,平均每公里需1元多钱,比江苏贵了一倍多,难怪司机有些肉疼。
 
  毕节采访途中,记者注意到一条邮政快递广告,广告语是“85元寄全国”。住在江浙沪“大包邮区”,看到这样的物流成本实在咋舌。不过,贵州高速公路有大量桥隧,当地同志告诉记者团,这里修路成本是平原的3倍。还贷压力下,降低物流成本看来难度有点高。

进纳雍城时出了点岔子,导航在汽车下到山谷时没了信号,地图上一望之隔的宾馆,车开下山谷又爬上坐落在山坡上的县城,行驶了整整一刻钟。山上山下来回盘旋,这也是未来几天记者团行程的主旋律。


 
  当地统战部的同志介绍,纳雍水量丰沛,但河谷地区的水如何提升到高处,尤其是如何送到分散在山区的千家万户,却是个投入大、效果差的问题,属于“工程性缺水”。
 
  26日一早,细雨绵绵。经过一个多小时绕着山腰“下降”“上升”的过程,记者团一行赶到了纳雍县阳长镇乐丰村,村里有民革苏州市委组织党员出资百万元援建的一所“希望医院”,这也是民革全国援建的第一所“希望医院”——如今这里是阳长镇卫生院下辖的一处医疗点。

来自江苏民革的帮助源源不断。2016年,民革扬州市委帮助纳雍县2名医疗骨干来苏开展为期1年的进修培训;2017年,民革泰州市委、民革苏州市委安排6位纳雍县老师来江苏跟班进修学习;2018年,民革扬州市委联合苏北人民医院赴纳雍,结合纳雍县人民医院搬迁,组织专家团就该医院新大楼建设、医院中层干部管理、医院骨干医师技术培训等提供支持帮助。
 
  而对乐丰村村民来说,他们虽然不一定搞得清究竟是谁建起了这所医院,但都知道是外省好心人帮助建起来的。村民彭江红这天低血压又犯了,感到晕晕的她花了几分钟就走到了医院。以前,她需要花“五块钱车费”坐车约20分钟到镇卫生院看病——这里的群众更喜欢用坐车/走路时间来计算距离。
 
  “过去看病是困难,现在家门口就看病。”没有大医院挂号等手续,医院负责人彭益华直接拿出一本登记簿开始记录病情,每天医院都要诊治三四十位这样的病人,多是头疼脑热和慢性病。


2011年起,彭益华就在这里工作,一干就是7年,辖区5个行政村、2万多人口的病情,他都有本账。走不动的老人,彭益华们就上门服务。“低配版”的家庭医生,建立起了每位群众的居民电子健康档案,提供了最基本的慢性病管理。
 
  记者到访这天,院里就彭益华一个人,其他四位医护人员去下坝村给村民体检去了。

下坝村有个“下”字,却在山上,坡度动辄30度以上的村道开车要半小时。半路上,记者一行巧遇镇卫生院的救护车,这是接各村民小组行动不便的老人去体检的。救护车带路,记者团顺利赶到下坝村。几位老人腿脚不便,医护人员干脆背着他们进了体检点。

 流动体检点选在一户农民一楼的堂屋里,正对着七八个猪圈,十几头猪隔着围栏好奇地看着一群白大褂一字排开,按顺序登记、量身高体重、测血压、抽血、做B超……因为人手不够,两位村干部也承担了登记工作。
 
  78岁的陈少英老太太边接受验血边说,从2009年开始,这样的体检已经连续8年了。虽然当地方言很难懂,但记者还是听懂了几个关键词:“每年都来体检,不花钱,高兴!”


带领体检小组的是阳长镇卫生院院长罗咏梅。她告诉记者,每年卫生院都会进村入户为辖区7000多位65岁以上老人提供免费体检,今年已经体检了4000多人,今天计划在下坝村体检150多位老人。“腿脚不便的,一会还要送他们回去。”
 
  当地群众多以务农为生,最常见的是高血压、糖尿病、风湿性关节炎等慢性病。体检会检查老人们的肝肾功能、血糖、血脂等指标,并根据情况每季度免费指导用药。“这也是精准扶贫吧。”罗咏梅说。

以任何标准看,猪圈旁的流动体检点都堪称简陋,但同样不能否认,这里为最基层的山区农民,提供了最急需的、全覆盖的医疗服务。
 
  中午在阳长镇镇政府,记者遇到了镇长高庆富。他说,镇里人口基数较大,虽然贫困发生率是9%,但需要帮助脱贫的群众还是相对较多。当前,脱贫攻坚是贵州全省上下压倒一切的重点任务,因此高庆富只要没有其他工作,就会下基层抓扶贫。

阳长镇有两个民革中央帮助引进的火力发电厂,利用了当地丰富的煤矿资源,是西电东送的重要工程之一。虽然两个厂投资超过百亿元,对周边经济带动作用明显,但在高镇长看来,更为合适的路子还是可持续发展。
 
  当地的蔬菜水果、特别是樱桃很不错,镇里在推广这些产业,但高镇长也坦言,高昂的物流费用严重限制了销售范围。他们也试图打通电商销售的路子,还尝试制作了网上商城的微信小程序,目前刚刚上线。
 
  的确,交通让许多有潜力的特产,名声只限于当地。比如,记者团在毕节的第二站赫章县盛产核桃,当地甚至有核桃局,可见核桃产业之大,但是一行江苏人都是在26日晚抵达赫章县时,才“今天首次听说”。

和纳雍、毕节一样,赫章的县名也来源于彝语的音译,这里古代还有个更妇孺皆知的名字:夜郎。夜郎国遗址就在赫章县的可乐乡,我们27日早8点半就往那个方向赶,不过要去的是更远的安乐溪乡。

赫章统战部的同志说,时有当地人“望文生义”报考安乐溪乡的公务员,然而和字面上“安居乐业”不同,这里实际是赫章县3个一类贫困乡镇之一,而且极为偏远。由此,记者团一行踏上了本次贵州之行迄今最为艰苦的一段路程。
 
  上午计划采访的第一站安乐溪乡青山村,预计需两个半小时车程(当然只是预计)。这段路程分为三段,最初一段是毕威高速,建成还没有几年。陪同记者团前往的爱德援助赫章第三期山区综合发展项目负责人李娟说,2010年她初到贵州考察项目时,不仅这条高速还没影子,贵州到毕节也没有高速,乘车需要七八个小时。
 
  虽然有高速,去我们的目的地还是需要两个多小时。盖因到安乐溪乡的第二段路,又是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盘旋而上又盘旋而下的乡道。这段乡道虽然是水泥铺装路面,但坡度很陡,并且不停360度转弯,让不晕车的记者也有些扛不住。

每次经过特别陡峭的地段,记者都觉得,下一段应当不会有人生存了,但总会出现在路边的房屋一直在证明人类的顽强。路经双坪乡,正值农历六月十五,四里八乡的村民都来赶集,我们甚至在镇上被堵了好一会。
 
  到了安乐溪乡,时间已是11点半,艰难旅程却才刚开始。从乡政府所在地到青山村,还有约半小时路程——当然这还是估算,因为这段路目前正在整修,当地计划今年内每个组都通上铺装路。
 
  既来之则安之,一行人继续出发,踏上了遍布“炮弹坑”、只有一车之宽的村道。
 
 
  板簧悬挂发出痛苦的吱呀,一路不停;橡胶密封件与汽车零件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很像潺潺流水声,几次让记者以为车漏水了。一路艰难难以赘述,到青山村时已是12点半,这里有爱德基金会资助的2.4公里防洪堤。
 
  现在堤内溪流看似安静,到了雨季山洪猛涨,时常会淹没两岸大片土地,还会掏空河岸引起山体滑坡。对“地无三尺平”的山村来说,唯有沿着河谷仅有的平地进行生产生活,因此当年李娟来调研时,群众首先提出希望修防洪堤。村支书陈清红介绍,防洪堤建成后,河边的小学和群众的玉米地再也不淹水了。
 
  “这也是我调研的第一个项目。”站在4年前建成的河堤对岸,李娟有些激动。这座小村她曾来过十多次,时隔4年重回故地,她说“简直不敢认了”。
 
  一路上,石头房、泥土屋不见了,代之以整齐规划建设的二三层小楼;路虽然颠簸,但与2010年时的人背马驮相比已经好多了,“那时不要说通组路,连村路都没有”;李娟曾经住过的安溪乡,甚至建设得有些像“小县城”了。

 回程时,记者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评价标准。固然与江苏相比,这里的山村确实还很落后,但与自身七八年前相比,变化可谓巨大。落后并不可怕,有一群人在不懈努力试图改变这里。并且,在记者看来,他们做得非常棒。
 
  李娟是让记者十分惊讶的一位扶贫工作者。这位1985年出生的扬州姑娘,秀美娇小,却已经在距离江苏1300多公里的深山里,陆陆续续奔走了8年之久。每位有过项目的村支书都能一口叫出李娟的名字,虽然大家都已4年多没见她了。可以想见,这位姑娘在当地人心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好印象。
 
  安乐溪乡大茶村,爱德基金会曾在此资助了500公顷华山松和200公顷草场项目。村支书林登军也是一下子就认出了李娟。林登军介绍,当年经李娟调研引进的这些项目,目前仍持续发挥效益。


8年前林登军打工回乡时,村里的山头光秃秃的,现在则郁郁葱葱仿若原生林(毕节市委统战部研究室同志介绍,目前该市森林覆盖率已从1988年的14.94%提升到了52.8%);黑麦草代替了群众惯常在山坡上种植的玉米,消解泥石流隐患的同时,一年8-10次收割,为群众养牛提供了草料,基金会帮助引进的西门达尔牛,牛犊一年一出栏,每头可卖7000元;经基金会帮助引进技术,种植的核桃树成年挂果后,每棵每年收入有600多元。
 
  碗厂村是安乐溪乡记者访问的最后一站,村民正在地里收中药半夏。同样,村支书朱天文也是很快就惊喜地叫出了李娟的名字。朱天文介绍,基金会当年在村里推广10公顷半夏,带动半夏种植成为村里绝对支柱产业,目前已发展到1000多亩,广东、云南、湖南、安徽等地药商每年慕名上门来收购。

在朱天文看来,当年的推广至关重要,因为半夏种植具有投入大、技术要求高的特点,虽然村里一直有种植传统,但始终上不了规模。经过李娟调研,爱德基金会灵活根据村民需求进行或实物、或资金、或技术的支持。如今,村里80%农户都在种植半夏。“当时村里人口多、面积大,种半夏选择得当、效果明显,可以说是为助推我们村脱贫攻坚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朱天文说。
 
  67岁的村民李兴俊眼睛不太好,但是听到李娟声音,还是一下子就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叫李娟,当年来过我们家好几次,我认得你,你帮助我们地方种半夏!”李娟也有些激动,她告诉记者,2010年来村里考察,曾经到过李老家里。

是什么让李兴俊时隔8年还能记得李娟?作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李兴俊儿子早亡、儿媳出走,留下三个孙子给老李拉扯,生活十分艰难。种植半夏让他有了生计来源,去年5亩多地就卖了五六万元钱,今年半夏长势不错,预计扣掉种子也会有两三万元纯收入。“不光我记得你,全村老百姓都记得你。”

 照例,记者要挖掘一下李娟愿意这么做的“思想根源”,她的回答挺简单:“就是喜欢。”这让记者想起了南师附中的退休老师孙宁生,七八年前记者就采访过他,那时,他已经开始西南支教生涯,他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心。
 
  2011年至今,孙老师掏出退休金,扑上全部身心,辗转万余公里,带动千余人,助力云南曲靖市茨营中学和贵州毕节市威宁县哈喇河乡田字格小学的孩子们完成学业。这次,本来田字格小学在我们的计划之中,考虑到行程和正值学校暑假,最终没有前去拜访。
 
  孙宁生老师给记者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田字格小学刚工作一个月后的一篇日记:
 
   “我对自己这一个月工作的评价是:工作努力,学生和家长欢迎,学校体育活动多样,但学生学业成绩不理想。工作努力表现在我从不睡懒觉,每天6点半前就起床,晚上10点半睡觉;只要老师们有事,我就去代课;只要有空,我就去平整操场,双休日时和家长们一起建校劳动,我这个63岁的老头子比大多数村民干得都多。为整修学校的水龙头,我曾经一天三次被水浇湿衣服;搬运脚手架时,左手被扎三个洞,右手腕被划一道口子……我一向认为,问心无愧是人生最好的护身符,所以,我现在生活得很坦然。”
 
  对脱贫攻坚工作,李娟应当有足够发言权,记者请她谈谈看法。在她看来,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推进脱贫攻坚,大方向正确,力度也很大,加上当地人的努力,“这里改变比我想象的要快。”
 
  唯独,她没有说自己。而在记者看来,正是有像她和孙宁生一样的扶贫工作者,改变,才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