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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笔记 | 胥河,一座古老村庄的行与思

2018-05-15 19:56栏目: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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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河村,位于南京高淳桠溪镇。说起来它是个村,其实是由大大小小十几个小村落围聚而成。秋藤树、鹤窠里、墙屋里、桠溪里……这些村落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从遥远的《诗经》时代走出来的,一派诗情画意。
 
  在这个村落群中,为时两天的行走和寻问,让人惊喜地发现,原来这是一个有故事的村——村有故事、河有故事、井有故事、人有故事、树有故事。
 
  影影绰绰的古树、古井、祠堂之间,一些我们司空见惯的田头乡间景象,向我们默默传递着这个村落的历史和文化信息。
 
 
  ▲胥河村里的古民居。
 
  村边,伍子胥开凿的“胥河”
 
  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工运河
 
  春末夏初的太阳蒸腾晒着,我们站在了一条宽阔的河边。这是胥河,河对面是安徽一个叫郎溪的地方,河的这边就是高淳桠溪镇胥河村。
 
  据清光绪《高淳县志》记载:“胥河,吴王阖闾伐楚,伍员开之,以通松道。”公元前506年(春秋时期),为征战,吴王令伍子胥开凿了这条现在称作胥河的胥溪。在有些资料中,这条河也被称作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工运河”。
 
 
  ▲胥河岸边。
 
  这条2500年前的运河工程,东边连接太湖,一路流经宜兴、溧阳、高淳,穿过固城湖,西边直到芜湖接长江。正是有了这条“黄金水道”,才有了吴国溯流而上伐楚,伍子胥复仇的故事也得以流传千古。
 
  眼前这条伍子胥时代开凿的古老运河,至今还在缓缓流淌,发挥着通航和灌溉作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早已不见了当年的喧闹。运河兴盛的时代,河边是一个繁华的集镇,叫定埠,据说当年河上船只川流不息,两岸茶楼、商行林立,“一里三桥”,热闹非凡。其中的通京桥,是通往南京的必经之地。胥河南岸郎溪、广德,以及再往远处的西南一带的客商,上京求学赶考的秀才举人,轿、马、步行都要经过通京桥。
 
  时代变迁,如今运河岸边的一切回归寂静。眼前的这一片胥河村,是苏皖交界之处一个三千多人规模的村庄。站在这里的这一刻,我们只是村子门口的“陌生人”,在好奇地张望,聆听着、畅想着这片古老土地的传说,感受着土地和人民自然生发的力量。
 
  安静的“秋藤树”
 
  这里简直是想象中的“世外桃源”
 
  “秋藤树”是胥河村中一个小的聚落。绕着“秋藤树”走了一圈,眼前是一片典型江南农村的景观。站在村口的田埂上,向田野间看过去,江南的春天,烟色温润,线条极美,浑然天成。据说,以前村边种满了秋藤树,于是村子就这么叫开了。现在还有数棵上百年枝繁叶茂的古树,静静地守护着这个美丽的村落。
 
 
  ▲安静的秋藤树。
 
  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两边的民居很安静。猫在草垛上睡觉,鸡在田间啄食,鸟儿在树间鸣叫,安静得仿佛像来到了世外桃源。偶尔一只狗被脚步声吸引,窜了出来,用力吠了两声,就被闻声而出的老阿婆一喝:“你叫什么!”它就住了嘴。
 
 
  ▲村里像这样的大树还有不少。
 
  “杨老师在家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应声出来。据说,这位70岁的老先生,以前是位教书先生,现在独自照顾着他90岁的老母亲。
 
  依在院子围墙边,老先生跟我们聊了起来。眼前这三间屋子,白墙黑瓦,乃上世纪80年代所建,透露着质朴、精致的传统美感。
 
 
  ▲白墙黑瓦的老屋,斑驳有古味。
 
  杨老师说,村口以前有很多秋藤树,还有口古井,这口井据说是明朝时候就有了。古井深埋在一丛竹子中,如今已经废弃了。老先生回忆说,自己小时候,这口古井边可热闹了,附近几十里的老百姓都来这口井里挑水喝,水很甜。围绕着这口古井,整个村子里的人,有了聊天交流的地方。而现在,古井渐渐废弃了,村子里年轻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在“鹤窠里”和老人家聊天
 
  他说村子里曾有城墙和护城河
 
  走到胥河村的鹤窠里,村子里的声响逐渐热闹起来了。孩子们放学了,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写作业。滋啦一声,菜下了锅,浓浓的香味飘到了窗外,飘到了我们行走的小路上。
 
  一位老奶奶颤巍巍地在院子里晾晒莴苣做咸菜。我们跟她打招呼,“你们村子为什么叫鹤窠里?”老太太笑着用当地方言答复说,不知道。高淳方言是一种保留了颇多中古汉语的吴语,颇为难懂,也从侧面折射出这些古老村落在历史上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
 
 
  ▲村子里的门牌,字体好看。
 
  鹤窠里,公认最有文化的是杨映洲老师。村里,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讲得清村子的历史。
 
  走进杨映洲老师家院子里时,傍晚5点钟不到,他准备吃晚饭了。小桌上,几碗小菜,一杯白酒,一个人的晚餐,也挺惬意。
 
 
  ▲杨老师一个人的晚饭。
 
  看到我们来,杨老师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了鹤窠里的历史。“只知道村名字的来历,是老祖宗看到一只仙鹤在树上筑窠,于是村名就这么叫了。村子里基本上都姓杨。”是哪个朝代搬来的?——“这已经不知道了,反正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吧!”
 
  杨老先生说,早年间村子里是有城墙和护城河的,有东、西两座城门。太平天国年间战火纷乱,为了逃难,村民们还曾跑到过苏北去。“以前村子里还能看到磨坊里的磨石、油坊榨油的工具,现在这些都看不见了。”他说。
 
  在鹤窠里走一走,当年这座自给自足的江南小村庄,古典风貌已难觅。昔日的城墙、护城河,已化作了眼前的田野和竹林。在百年来的现代化进程中,这个杨氏家族的历史故事,或许只存在于老先生的口述史中了。
 
 
  芮国清和他的“步步糕”
 
  这是乡亲们最爱的传统点心
 
  村子里不仅有历史故事,还有能干的人。
 
  一大清早,我们走到胥河村里定埠集镇芮家巷巷子里,做糕的手艺人芮国清师傅正在邻居们聊天。
 
 
  ▲芮国清师傅在他的作坊里。
 
  芮师傅是这里的“红人”。可以说,他定义了整个胥河村冬季舌尖上的味道。他做的“步步糕”是定埠老手工艺,从爷爷辈传下来的。据说,“步步糕”曾经做过乾隆的贡品,当时称作“玉带糕”。后来,“玉带糕”又名为“麻玉糕”,之后叫“步步糕”至今。“步步糕”最早在高淳城区,之后辗转至高淳下坝,80年前落户高淳定埠。
 
  逢年过节,当地及周边的老百姓都会来这里买上几条“步步糕”,作为赠送亲朋好友的礼品。特别是过年的那段时间,每天来订货的人络绎不绝,芮师傅说,自己常常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做糕了。“来到桠溪老家过年的人,常常要买些步步糕带回南京、高淳、宣城,甚至无锡、常州、上海,都有。
 
 
  ▲芮师傅的“步步糕”。
 
  芮氏“步步糕”作坊里,墙角有一口大缸,里面是菜籽油和白砂糖熬成的糖稀。案板上,铸模、刀、秤,这些传统工具,看上去都充满了年代感。
 
  芮师傅说,做糕的工序挺复杂,“你看这些米粉,就不是普通的粉,要先把米炒熟了,再磨碎。”核桃仁、青红绿丝、蜜饯、葡萄干切碎拌匀,再加上糖稀,这些香甜的内馅儿都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最后外面裹上米粉,压紧实,切片,裹上传统的红纸包装,就成了透着喜庆、吃着香甜的传统糕点了。
 
  一口咬下去,糖、油脂、米粉和各色蜜饯的混合,直冲耳鼻之间,瞬间让心里充满了高甜度。不过,据说这种传统工艺已面临后继乏人的危机,芮国清师傅今年已经54岁了,做了一辈子糕的他说,目前很难招收到学徒,年轻人不太愿意学。别看这个“步步糕”看起来很简单,但一般学徒要好几年才能学会呢。
 
 
  ▲做“步步糕”的传统工具。
 
  不过,芮国清还是对他的“步步糕”充满希望。如今,芮家糕点作坊每天平均生产糕点150条,年营业额达40万左右。他说,随着“步步糕”名气逐步提升,收入也逐年增加,希望有更多年轻人来学习这门传统手艺。
 
  “墙屋里”的小马灯
 
  娃娃们蹦蹦跳跳热闹了几百年
 
  胥河的传统景观,还体现在几乎每个小村落里都存在的小祠堂。
 
 
  ▲吕氏宗祠。
 
  在胥河,像这样的公共文化空间很常见,村民们在这里商议村事,婚丧嫁娶时就在这里聚餐,平常他们也来这里聊聊天、下下棋、打打牌、拉拉家常。不管社会制度和习俗怎么流转,家族亲情和邻里之情,始终流淌在乡村文化血脉之中,让人感受到传统温情。
 
 
  ▲“墙屋里”的马庙。
 
  胥河村里有个地方叫“墙屋里”,这里的祠堂叫马庙。走进马庙,两边供奉的是他们这里独具特色的“小马灯”道具。一个个彩色面具,夸张的色彩和造型,充满了年代感和想象力。这个据说由明代流传下来的活动,用来纪念当时的官员吕盛,是当地新年文化活动的最受关注项目。过年期间上演“小马灯”,图的不仅是热闹,更是维系乡情的重要载体。
 
 
  ▲小马灯道具。
 
  小马灯主要由十来岁的孩子表演,骑着纸马,粉彩装扮,各个阵法都要摆出不同的字样,比如“太平阵”就是摆出“天下太平”。表演场面十分热闹,锣鼓喧天,“小马灯”是当年村子里正月期间最热闹的事了。
 
 
  ▲小马灯演出现场。
 
  给我们讲解的一位工作人员说,自己是当地人,小时候就演过小马灯,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但是现在,墙屋里的孩子没以前那么多了,常常不够演一出戏,要去附近别的村子里“借”,才能凑满几十个孩子。而且为了正月里一场演出,事先最起码要练上个把月,才能上场。如今,孩子们学习任务重,如果让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出来,一起演场小马灯,也比较难张罗。所以,也难得演一场了。
 
  在希望的田野上
 
  展望村子里的“美好生活”
 
  村子,是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我们离大地最近的地方。
 
  走在胥河,让人惊讶的是,像胥河这样一个小小的自然村,竟然还留存有这么多丰富的历史文脉。但是同样显见的是,胥河村的历史,还不少还处于“被遗忘的角落”。实际上,像胥河这样有故事、有历史的村庄,在南京、在江苏都存在着,它们的未来发展,有这丰富的可能性,值得我们去关注和挖掘。
 
  因为,历史与文化不会是虚无的,它一定化作了某些东西,存在于大地之上。走在这里,我甚至觉得,这个村子所透露出的文化力量,可能还不仅仅是一处古迹,一则传说,更多的是传递的人与人之间的传统文明秩序,一旦走近它,你就会发现一种滚滚不息、生机勃勃的传统力量。
 
 
  站在胥河村的土地上,我们也在讨论,像这样一个有自然风光、有古老历史的村落,它的未来该何去何从?这里需要不需要乡村书店、民宿、观光旅游等现代商业文明的介入?还是让它保留着相对原生态的状态,并且从中找到一条发掘、保护传统社会人情味的最佳途径呢?
 
  实际上,相对于某些村子全部外包给旅游公司进行整体开发来说,这里的村民们尚且还能享受着“自己的村庄”,在相对安逸的状态里过着宁静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
 
  ——或许,需要有人帮忙他们保护这一口古井。胥河村里,一口写着“崇祯九年,吕氏重建”的古井,是否可以有更加专业保护和利用呢?
 
 
  ▲胥河村里的一口老井。
 
  ——或许,他们希望有一个古戏台,在传统节日里,能过把戏瘾,能常看到他们熟悉的小马灯、跳五猖。
 
 
  ▲胥河村的芮氏宗祠。
 
  ——或许,他们渴望有一天也能发展乡村旅游,外地游客来村里享受田园风光、品味村落古韵的同时,增加一些收入。
 
  ——甚至或许,在这个老年人越来越多的村庄里,每天是不是能有志愿者、工作人员,上来扣扣门,问一声,老人家,你在家好吗?
 
  千千万万个乡村,并非作为城市的对立面而存在,它们同样是整个社会现代化进程里不可缺席的在场者。这一系列的问题,可能都需要通过发展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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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村子
 
  有了知名设计师设计的村标
 
 
  为让更多人了解胥河村的文脉,提升这个村的文化知名度,最近,南京市文广新局宣传管理处处长、驻胥河村“第一书记”林达青特地邀请南京艺术学院知名设计师何方老师帮忙给村里设计一个“村标”。何方老师欣然同意,愿意免费为胥河村设计村标。
 
  拿到胥河村相关素材后,何方被胥河众多文化历史所震惊,拿出了好几套设计方案。最终,由胥河“胥”字笔画演变而成的一个图标方案入选。据何方介绍,图标中的三种颜色的元素分别指代水文化、民俗民居、自然环境。在这个充满现代设计感、又不乏传统韵味的村标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一种从古老衍生向现代的可能。
 
 
  “古运河、宗祠、小马灯、步步糕、古村落、古树、庙会、春秋时期的伍子胥和唐代张巡、明代吕盛传说……这些遍地散落的历史遗存和久远的人物故事,蕴含着诸多当地的历史人文信息、风土人情,也承载着这一方天地的独特乡愁。一个小小自然村,拥有如此丰富的历史文脉,是先辈留给这个村宝贵的精神财富。留住、传承这些文脉,将这些文脉露出来、显出来、传出去,我们的乡愁才不落空。胥河村虽然目前经济发展相对落后,但发展具有潜力,其文脉悠长,如何传承好、利用好这些独特的文化禀赋是当前我们需要解决的一个难题,我们希望历史文脉既能成为当地文化振兴、丰富当地老百姓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内容之一,也能使文化禀赋成为乡村经济发展的新动力。只有同时做好保护、利用两篇文章,让‘深藏闺中的宝贝’保起来、活起来,历史文脉才能真正发挥它应有的价值,才能传得更广、更久远。”林达青说。